林孝庭教授日前在中研院近史所主講冷戰時期國府在港澳地區的地下工作。（翻攝自近史所檔案館網站）
港星呂良偉、鄭則士主演的電影《香港地下司令》，描繪冷戰時期香港地下勢力角力，其實並非全然虛構，真實歷史更加驚心動魄！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兼胡佛檔案館東亞館藏部主任林孝庭指出，1950、1960年代港澳確實是國、共情報戰前線，國民政府一度建立龐大地下情報網，但最後這套苦心經營十餘年的地下系統，隨著情報網崩解與國際局勢逆轉，逐步撤守。
1991年上映的《香港地下司令》，是以香港黑道四大家族之一「馬氏兄弟」為原型拍攝的黑幫傳記電影，當時除了黑幫勢力崛起，港英政府、國共情報人員及不同政治力量也都活躍於香港。《香港地下司令》所展現的香港混亂地下秩序，正是冷戰時期國民黨將港澳視為反共敵後跳板，並將情治特務工作與當地黑幫、文化電影圈深度捆綁的歷史縮影。
電影故事設定在1950至1970年代。兩名從中國大陸來港的結義兄弟（呂良偉、鄭則士飾）幼年在三角碼頭當苦力，後來被黑幫老大收為義子，逐漸踏入江湖。一人最終成為香港四大家族的重要人物，另一人則希望遠離黑道、循正途發展。
電影聚焦黑幫勢力興衰，而林孝庭則透過近年解密檔案，還原另一段鮮為人知的港澳地下情報戰歷史。
林孝庭日前在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演講指出，1949年國民政府遷台後，兩岸隔絕，若要向中國大陸派遣敵後人員或聯繫反共力量，必須仰賴海外據點。由於香港、澳門毗鄰廣東，又是少數仍可經由陸路進入中國大陸的地區，因此成為國民黨政府推動情報蒐集、滲透及敵後游擊戰最重要的「前進基地」。
韓戰期間，國民黨政府在港澳的地下工作主要有兩大目標，一是監控美方扶植、主張「反共又反蔣」的第三勢力，包括蔡文治領導的「自由中國運動」及粵系將領張發奎主導的「中國自由民主戰鬥同盟」；另一項任務則是透過香港支援華南游擊戰，成立「南方執行部」，後來改組為國防部「大陸工作處」，進一步推動蔣介石所提的「敵後建黨」目標。
然而，林孝庭透過英國國家檔案館保存的港英政府文件發現，港英當局眼中的國民黨政府地下工作，與官方檔案描述有明顯落差。國民黨政府雖將華南劃分為多個游擊作戰區，並在香港成立秘密小組，但不少組織流於紙上談兵，有些負責人長期待在香港，幾乎未曾進入中國大陸活動。港英政府更先後逮捕、驅逐多名國民黨政府要員，使港澳地下工作受創。就港英掌握的檔案所見，韓戰期間真正能確認的敵後成果十分有限，與官方宣傳形成鮮明對比。
1957年成為國民黨政府地下工作的轉折點。中共放寬海外華僑返鄉政策、毛澤東的反右鬥爭展開，以及「劉自然事件」後蔣經國將重心轉向敵後情報工作，都讓國民黨政府認為重新布局的時機已到。短短數月內，敵後據點快速增加，並建立起與日本間的秘密聯絡管道，情報蒐集能力一度提升。不過，隨著滲透人員日增，也衍生真假地下工作人員難辨、遣返認定爭議等問題。
進入1960年代，華府雖反對國軍直接反攻大陸，卻不反對強化敵後行動，國民黨政府遂逐漸將地下工作朝更具攻擊性的方向發展。林孝庭舉例，包括1962年的「海威計畫」、同年的伙頭墳島事件，以及1963年策劃暗殺中共在港官員卻意外提前引爆的香港普慶戲院爆炸案，都反映敵後工作日益暴力化，引起港英政府高度警覺。
林孝庭指出，英方甚至派遣軍情六處（MI6）官員秘密來台與蔣經國溝通，但未獲正面回應。其後港英政府展開代號「乃洛比行動」，根據線報大舉逮捕國民黨政府特工、查獲大量爆裂物，國民黨政府苦心建立多年的港澳地下情報網開始遭到瓦解。
根據蔣經國日記，面對行動屢屢失敗、特工接連遭捕，甚至有人遭刑求、槍決，他坦言內心承受極大壓力，卻仍須奉行「反攻復國」最高國策；然而另一方面，台灣官方宣傳卻仍宣稱敵後工作成果豐碩，與實際情況形成巨大落差。
但真正重創國民黨政府港澳情報系統的，則是1964年澳門情報站站長程一鳴投共。由於他長期掌握港澳及華南地下組織運作，大量機密外流，使港英政府得以精準破獲國民黨政府特工案件。自1965年起，港澳角色逐漸由「動態」的敵後破壞前哨，轉為「靜態」情報蒐集據點，大幅減少地下人員的派遣，改透過當地市井小民及友邦（如南韓）駐港機構建立情報網。
林孝庭也提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後，中國大陸局勢陷入混亂，國民黨政府一度認為機會再現，情報局等單位重新在廣東多地發動敵後破壞行動，作為慶祝蔣介石80大壽的「獻禮」。不過，這波行動僅是曇花一現，隨著港英政府再次展開取締，地下工作很快再度沉寂。根據現存檔案，1971年的黃德壽案已是最後幾起較具規模的案件之一，也象徵港澳地下工作逐漸畫下句點。
林孝庭最後提出三點觀察。首先，儘管1949年後國民政府實際統治範圍已限於台澎金馬，但蔣介石及軍統出身的情報首長對「中華民國」的版圖想像仍延續大陸時期的格局，這種思維也持續影響政府遷台後的情報部署，直到1970年代老一輩軍統、中統人物凋零，才慢慢消退。
其次，港澳地下工作的興衰，本質上也是中華民國國家地位的投射。冷戰高峰時期，國民黨政府仍擁有聯合國席次及美國亞太盟邦支持，因此得以在英、葡殖民地上肆意行動。
第三，1960年代中期後，敵後工作由動態破壞逐漸轉為靜態情報蒐集，實則與程一鳴投共、中共核試成功、越戰情勢及美國對華政策轉向等因素密切相關。林孝庭指出，雖然中華民國直到1971年才失去聯合國代表權，然而以軍事力量光復中國大陸的實質契機，或許早在程一鳴投共之後，便已悄然消散。
2026/08/02 17:32
轉載自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260802002163-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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