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新聞通訊社-朱玉昌觀點》鍵心弓吟金弦氣韻 一場難忘的室內樂沙龍

台灣古典音樂界四大一線音樂家,左起小提琴家「金弦」王建堂,單簧管家「氣韻」謝介豪,鋼琴家「鍵心」王文娟,大提琴家「弓吟」陳南呈。(圖片:富瑜文教基金會提供)

燈光微暗,沙龍外的梅雨干擾不到滿屋愛樂者的心情,大家的呼吸幾乎與飄浮的塵粒一起靜止。這場音樂會只有兩首三重奏,但足以讓樂迷心跳加速,孟德爾頌〈D小調作品49〉加上布拉姆斯〈A小調作品114〉,光聽曲目安排就是個巧思,前者青春華美與後者暮年低迴,完美構成浪漫主義的兩極。演奏家是台灣古典音樂圈一次實打實的夢幻重組,鋼琴由「鍵心」王文娟擔綱,大提琴為「弓吟」陳南呈,小提琴是「金弦」王建堂,下半場的單簧管換上「氣韻」謝介豪,小提琴則退場。這場從未出現過的室內樂組合,卻在富瑜音樂沙龍裡聽見。

第一個音發自陳南呈的大提琴,孟德爾頌第一樂章開頭那段著名的旋律,他拉得極輕,運弓近乎耳語,卻讓每一絲弦振都清晰透入骨髓,這種極度內斂的嘆息,沒有過多揉弦,情感全靠音與音間微乎其微的停頓。緊接著王建堂的小提琴無縫進入,甜潤、明亮的音色如同一道金黃細線,優雅地盤繞在大提琴上空。王建堂於此展現了他拿手本領,在高把位保有絲滑的質感,快速音群乾淨得像擦拭過的鏡面。陳南呈的低音區則提供了穩固的基座,他的琴在D弦上的共鳴溫潤而略帶鼻音,與小提琴的亮麗形成恰到好處的對比。

王文娟的鋼琴一開始便與大提琴同步發聲,聽她處理孟德爾頌筆下那連綿不絕的十六分音符,觸鍵之輕盈,讓人幾乎忘了琴槌的存在。每顆音符都像水滴落在絲綢上,既獨立又流動,她踩著踏板,讓彈出的每個聲部都清淨透亮,即使遇到密集的和弦堆疊,也聽不到哪個聲部被壓垮。當陳南呈大提琴主題在低音區遊走,王建堂小提琴在高音區應答,王文娟就用琴鍵填滿閃爍的星光,這已不是誰伴奏、誰獨奏,這是三線齊唱。在發展部出現激動的f力度時,王文娟左手八度音精準不粗暴,右手裝飾音如煙花綻放後迅速回收,王建堂在最後的高潮處釋出高音E,陳南呈同時用沉穩的弓壓在低音C拉出厚實的長音,樂章結束,見前排聽眾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似乎還想抓住殘響的尾巴。

下半場布拉姆斯換了一種心情色調,陳南呈依舊坐在大提琴位置,王文娟也在鋼琴前,但王建堂的小提琴換成了謝介豪的單簧管。這首作品114的第一樂章以鋼琴極弱的三個和弦開場,看得見王文娟是用指尖撫摸琴鍵,讓和聲像一層薄霧緩緩升起。陳南呈的大提琴隨之進入,這一次他的音色濃郁許多,揉弦加深,運弓慢而沉重,彷彿每一顆音符都浸過屋外的細雨。那是一種溫柔的疲倦,一種無解的宿命感。

謝介豪的單簧管是最後的拼圖,他吹出的第一個長音幾乎沒有起音,聲音像從遠方自然浮現,那種極弱卻極具穿透力的氣音,相信,現場的人,下意識都屏住了呼吸。謝介豪的呼吸控制像極了魔術,一個樂句長達十幾秒沒有接縫,音和音之間的動態變化細微到令人汗毛直立。陳南呈的大提琴在此刻與他形成一次罕見的對話,大提琴的低音C弦濃郁如巧克力,單簧管的中音區則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兩人演奏同一條旋律時,音色既融合又保有各自的邊界,就像兩股不同溫度但同樣清澈的溪流匯聚一塊兒。

王文娟在布拉姆斯裡的角色與孟德爾頌截然不同,她刻意把鋼琴音量壓到伴奏的極限,和弦的下鍵速度放慢,每一個和聲轉換都帶著遲疑的溫柔。但在樂章中段的發展部,布拉姆斯式的節奏張力驟然升起,只見王文娟左手猛然爆發出渾厚的八度低音,右手同時彈出尖銳的切分和弦。她保持極高的清晰度,即使在最強烈的ff段落,每顆音符的起動與釋放都乾淨俐落。謝介豪於此處用單簧管吹出近乎嘶吼的高音,卻立刻收回至耳語,陳南呈的大提琴在中音區拉出一道長長的顫音,像是不願結束的歎息。樂章結尾,三人的音量逐漸消散至pp以下,陳南呈最後一個長音由謝介豪輕輕承接,王文娟的鋼琴在分解和弦中悄然溶入虛空。全場靜默了幾秒,才爆發出掌聲。

孟德爾頌體現了浪漫主義如何將華麗的技巧與真摯的情感融為一體,布拉姆斯證明了晚年的內省可以比任何吶喊都動人。王文娟是兩首曲目的共同支柱,她在孟德爾頌中,展現超技演奏家少有的透明感,在布拉姆斯裡,則化身為最敏銳的室內樂夥伴。陳南呈同時參與兩首作品,從孟德爾頌的耳語嘆息到布拉姆斯的濃郁低吟,呈現出他對不同樂句性格的絕對掌控。王建堂和謝介豪分別帶來互補的光與影。這場沙龍的組合,留在耳中的聲響,恐怕短時間內都難以抹去。

2026年6月13日現場速記

2026/06/13 22:37

轉載自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260613003299-260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