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租百元買「生活秩序」!大陸24小時健身房泡滿待業年輕人,不為健身只為安放時間。(示意圖,藍孝威攝)
工作日上午走進24小時健身房,重量訓練區裡幾個20歲上下的年輕人正輪流使用臥推凳。有人練完一組坐在器械上滑手機,有人把水杯擱在腳邊與剛認識的夥伴聊天,教練沿著器械區慢慢巡場,偶爾幫忙調整座椅。這幅景象與過去商業健身房「白領午休趕練」的畫面截然不同。
據「懶熊體育」公眾號報導,近期大陸月付制24小時健身房湧現大批年輕面孔,他們未必是健身愛好者,許多人正處於待業或生活空窗期,花費每月一百多元人民幣買下的,不只是器械使用權,更是一段可以被安放的時間與生活節奏。
傳統商業健身房最典型的顧客是工作多年、收入穩定的白領,願意為環境與年卡預付較高價格。但在記者走訪的十幾家月付制門店裡,年齡結構明顯不同。20歲上下的年輕人頻繁出現,有些人剛離開校園,也有17、18歲結伴來練。尤其在工作日上午,最顯眼的不再是趕午休的上班族,而是時間相對完整的年輕面孔。
他們很少把訓練壓縮成精確的一小時。有人練40分鐘再坐半小時,有人一個動作做得很慢,組間休息和旁邊的人聊天,也有人到店後先在休息區滑手機,再慢慢走向器械區。這種鬆弛並非「不夠自律」,而是生活中的確定安排突然變少了。
一名剛畢業的年輕人每天仍在投履歷、等面試通知。真正落到一天裡,常常只是發送幾份簡歷,然後就是漫長等待。等待沒有形狀,不能出遠門,不敢放鬆,又沒有足夠的事可做。於是他把健身安插在等待之間,至少訓練結束時,重量、組數和汗水都是明確的。哪怕當天沒收到面試通知,也不至於覺得整天毫無進展。
還有一些人已較長時間沒有工作,他們來得更頻繁,也更不急著離開。談起生活時,有時更接近一種停滯:起床越來越晚,吃飯沒固定時間,手機可以一直刷下去,今天與昨天缺少區別。健身不是多宏大的愛好,只是少數仍可以重複的事。
到了差不多時間換衣服出門,在同一台器械前見到熟悉的人,一天便重新有了輪廓。一名研究生畢業後長期待在家裡的年輕人說,去健身房是每天出門的理由,可以暫時避開父母對工作與未來的追問。
社會學有個概念叫「第三空間」:家是第一空間,工作場所是第二空間,人還需要一個可以停留、見到他人、暫時擺脫原有身分的地方。過去星巴克式的第三空間對應穩定工作的白領,但對部分當下年輕人來說,24小時月付制健身房正承擔相似功能。
月費只相當於幾次咖啡或一兩次聚餐,不必一次交出幾千元,不必承諾未來一年會堅持。有空調、淋浴和飲水,有人進進出出又不要求社交,停留越久不會產生更多消費壓力。
更重要的是,健身房提供「我仍在生活裡」的感受。暫時沒工作的人在家容易失去與公共生活的連結,健身房裡則始終有人行動:跑步機轉動、槓鈴片碰撞、教練提醒動作。不必向任何人交代近況,也能被微弱的人氣包圍。這不是親密關係,卻是低強度的陪伴。
大陸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居民人均消費支出仍年增4.4%,教育文化娛樂支出增長9.4%。真正發生的也許不是消費消失,而是消費遷移。高客單價、強承諾、結果不確定的消費變得更難決定,低成本、可持續、隨時可停又顯得積極向上的消費更容易被接受。
月付制健身房恰好滿足這些條件:一百多元損失可控,下個月可不續,今天去了就有體驗。2025年3月上海實施的預付式消費監管新規,也加速了行業從年卡向月付、短週期產品的轉型。
月付制健身房削弱了傳統教練「賣課為王」的職業敘事。會員更警惕推銷,今天買體驗課,下個月可換店。教練工作變得很碎:巡場、回答新手問題、糾正動作、整理器械、處理臨時取消。許多年輕會員問的不是專業問題,而是這台器械怎麼調、今天先練什麼、練完還要不要跑步。這些問題看似簡單,卻決定沒有健身習慣的人能否邁過門檻。教練也因此成為門店認識新消費者的重要入口,能分辨誰真熱愛訓練、誰只想讓一天有點事做。對生活失序的年輕人而言,教練安排的一小時可能是當天最確定的約定。
在一家門市裡,一名保潔大叔過去坐過辦公室、做過管理,後來公司倒閉,距領退休金還差2年,於是來健身房做保潔。他對這份工作的概括很簡單:談不上體面,但踏實。過去更在意職級與別人如何介紹自己,現在更看重工作能否帶來穩定收入、能否把每一天安頓下來。
過去幾十年,商業健身房出售過中產生活方式、寬敞場地、私教服務,也出售過提前支付的長期承諾。如今低價月付制健身房爭取的不再只是存量健身人群,也包括過去從未把自己視為健身消費者的人。
經濟環境不確定,人們更謹慎承諾,卻不代表沒有需求。他們仍然需要健康、社交、秩序和公共空間,只是需要更便宜、更靈活、心理負擔更小的獲得方式。24小時健身房門一直開著,對那些生活暫時失去座標的人來說,那裡就是一個隨時可以進出的入口。
2026/08/08 07:16
轉載自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260808000022-2604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