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新聞通訊社-科學人／人們總是不自覺向左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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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oci YU, Unsplash

天邊黑壓壓一片，層層烏雲逼近，看來大雨將至。說時遲那時快，雷聲方落，斗大的雨點便轟然砸下，轉眼已成傾盆大雨。校園裡地勢較低的幾條要道想必開始積水了，我只好放下剛揹上身的運動背包，放棄每天傍晚到田徑場快走，走得大汗淋漓後，再到體育館沖澡的例行「私」事。苦惱的是，新增的特殊公務（行為觀察研究）也得擱置，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啊！

以往雨天的備案是改為室內繞圈，由走廊沿著教室、研究室外的公共空間步行，再做些簡單的暖身運動，聊勝於無。這回走著走著，我不自覺望向窗外，期盼雨停。還好，雨變小了，烏雲散去，漸成泛白，真是來得急去得快的雷雨啊！我再度拎起運動背包，急步出門。我先到體育館換好衣服，走到橢圓形的田徑場，看到平常會來慢跑或走路的熟面孔也紛紛出現了。我一邊活動筋骨，一邊瞪大眼睛觀察，發現大夥兒移向右邊的跑道，再順著逆時針方向慢跑或快走，這一傾向果然十分明顯。

我的觀察記錄，始於不久前讀到《自然．通訊》期刊上一篇很有趣的論文，顯示人類在移動時總是逆時針而行，研究者做了多組實驗，發現這好像是個體天生的動作。但到底是什麼原因促使人或其他動物（如果有）演化出逆時針移動的行為？

這真是個有趣的發現，尤其西班牙那伐拉大學的這群物理學家，從不同層面的多樣假設（例如人體生理、腦神經功能側化、生活環境、社會文化規範等）去檢視其成因的實驗過程，更是引人入勝！

首先，研究者必須處理的一個大問題是逆時針移動現象是普遍性原則嗎？以田徑場橢圓形跑道的跑步方向來說，1896年第一屆奧林匹克運動會的規定是順時針，但由於大多數選手反映轉彎時很不自然，到了1913年改為逆時針。後來的賽馬、賽車，也都跟著逆時針方向進行。我很喜歡看馬奔馳時凌空飛揚的姿態，在香港馬會看到盛大的賽馬場景時，也曾突發奇想這些馬如果換個方向跑會更快還是變慢呢？問過好幾位騎士，他們都說：「不知道！因為已經習慣逆時針方向跑，感覺轉自然了！」

說到開車，世界上大部份地區都是左駕，甚至以前的英屬國家（例如加拿大）也都「平反」改成左駕，左傾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現象。文化活動中，四人麻將的打牌次序也是逆時針。看來逆時針轉真是自然的規律囉？當然也有例外，橋牌就是順時針進行的。但橋牌是由一人發牌，麻將則是一起洗牌，確實是較爲自然、無外力介入的自發現象。

這群研究複雜系統的物理學家，怎麼會想到要去研究這個「人類總是不自覺向左、逆時針移動」的現象呢？原來在新冠疫情嚴峻期間，為了研究人群如何避開近身接觸以免受感染的行為，他們收集了各個地區、不同建築物中人群移動的影像進行分析，無意間發現人們總是向左移動的特定行為模式。為了確認左傾現象為真，他們設計了五種實驗情境，以檢驗不同的成因假設。

第一個實驗是在封閉的圓形場地，受試者為50位包含左利手的那伐拉大學的學生，受試者必須先沿著直線走到一面牆前，在牆邊轉彎後回到原點。這用意是確定受試者偏好向左轉或者向右轉，接著再讓受試者在半徑五公尺、四周由一公尺高的圍欄圍起來的圓形場地內隨意行走。分析影像的結果發現，左傾現象跟右利手習慣左轉無關，也跟受試者的左右轉向偏好無關。

為什麼會這樣？是不是因為大多數公共建築的入口設在右邊，進入後受引導往逆時針方向移動探索（想像你進入美術館或博物館，總是從右進、往左走開始參觀）而養成習慣了呢？為了探究這個疑點，研究者招募了100多名13 ~ 14歲的中學生，讓他們在校園操場上自由行走，避免逗留或聚集，再用無人機空照記錄其行動軌跡。結果顯示，在沒有牆壁限制的開放空間，自發性左傾現象仍然存在。

如果這是普遍性規律，不受社會文化影響，那麼由開車右駕、上電扶梯靠左站的日本人來做實驗，結果應該相同，反之則否。於是這群研究者和日本東京大學合作，在封閉的圓形場地進行同樣實驗。此外，取得2021年日本神奈川大學針對日本托兒所內一群5 ~6歲幼童所做的實驗數據進行分析。結果發現日本人也出現左傾現象，排除了人與人之間避撞策略的因素（與人迎面相遇，西班牙人習慣向右閃，日本人習慣向左閃，如果避讓策略是原因，那日本實驗應該會出現順時針移動現象），而且沒有性別差異、年齡差別，更排除後天學習的社會文化規範影響（幼童自然向左轉的趨勢更為明顯）。重要的是，右利（右手、右腿、右眼優勢）和左利的生理差異也都沒有差別，大部份的人都表現出逆時針移動的傾向。

實驗進行至此，研究者甚至做了問卷調查。有趣的是，大多數受試者以為自己是沿著順時針方向移動，顯示這並非有意識的社會規範行為。最後一個實驗是讓209名受試者單獨在封閉空間內步行，結果顯示，個人單獨走著走著，就會偏向左邊了！

既非右利導向或左右轉向偏好所致，更非避讓、從眾、場地規範或社會文化等因素造成，科學家證實人類有左傾現象，卻仍然不知道成因何在。

人如此，那動物呢？我想起我那位養了一大缸熱帶魚的朋友，便興沖沖打電話給他：「你天天看魚游來游去，牠們到底是左傾呢？還是右傾？」朋友在電話那頭沉吟幾秒，說：「你應該不是在問我政治傾向吧。說吧！是不是又看到什麼有趣研究？願聞其詳。」我興高采烈說給他聽：「西班牙科學家無意間發現人的行為的大道理，讓我在運動時也忍不住觀察起來。你養魚、觀魚，一定看出什麼門道，快說來聽聽！」

「饒了我吧！你為什麼不問問南極的企鵝呢？」他反應敏捷回道。有道理，真的應該試試看！

對了，當我由走廊沿教室的公共空間步行時，我是順時針走，還是逆時針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