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輪面試擠進大廠,1480天後她卻被當「東西」丟掉:網淚推《大廠小民》。(示意圖:shutterstock/達志)
沒有重大失誤,沒有消極擺爛,僅僅一紙合約到期,就默默被團隊邊緣化、被公司淘汰,像一件耗材般被隨手捨棄。據觀察者網報導,近日,大陸一位從媒體轉身入局科技大廠的文科畢業生張小滿出版了一本書《大廠小民》,親身拆解科技大廠中台(中間平台)的真實生存法則,也寫盡了無數底層大廠打工人的無奈與心酸。她的真實經歷,道盡當下職場最扎心的殘酷真相,也讓無數過來人讀完滿心唏噓。
2020年春夏之交,張小滿經過六輪面試,進入科技大廠「中台」:一個文科生集中、沒有硬性證書要求、純花錢的部門。這一年她30歲。雖然有過媒體從業經驗,但想在大廠中「活下來」,靠的更多是文字外的功夫,比如老闆的「金手指」。收到錄取通知的那一刻,張小滿曾經以為找到了「岸」。當時她還沒意識到,自己趕上的是大廠未來幾年裡的最後一個「雨季」。
在進入大廠之前,張小滿做了多年記者,跑過社會新聞,寫過深度報導。直到公司要求記者坐班。「記者要外出採訪,坐班和它的職業要求是衝突的。」辭職後她輾轉於雜誌社、自由撰稿,存款見底後,朋友傳來大廠的招聘信息。對當時很多離職的記者來說,大廠是有限選擇中較好的一個,「相較於傳統媒體,互聯網行業代表著創新、朝氣,是比較有希望的行業。」當然,大廠提供的薪水明顯更高。
2020年2月到4月,歷經六輪面試後她終於「上岸」,進入大廠中台。這裡屬於職能部門,但不同於人力資源、財務。按照同事的定位,中台就是「邊緣部門的邊緣崗位」——相比核心業務,不被高層老闆重視,薪水更低,晉升空間更小。「中台是文科生集中的部門,是一個花錢的角色,並不創造利潤。」張小滿補充道。
面試時張小滿就被告知考核壓力很大,有末位淘汰機制。一旦被打低績效,不僅影響年終獎,一段時間內也無法晉升。當時的她有信心自己不會成為墊底的人。
但面試時那些對未來工作的暢想沒有發生。多年的記者經驗對新工作沒有多大用處,寫新聞稿只能算基礎操作。一篇不到一千字的文稿,組長、總監、總經理每人都要提意見,總經理點頭定稿已經是5天後。
後來她又做起自媒體廣告投放——通俗說就是花錢買軟文。瀏覽量、轉載量、評論數本該是外部影響力的證明,但當大家發現「10W+」可以造假、評論可以買,這種「影響力」也逐漸失去公信力。
另一種影響力來自內部:同事或同行的轉發、點讚。若是被老闆公開轉發或點讚,就會形成更強大的內部影響力——大廠員工稱之為來自老闆的「金手指」。「金手指」難得,一旦擁有,這位同事這一年的績效就穩了。「這是我們這些文科生工作的普通員工最快被看見的直接證明。」「證明自己對公司有價值」的焦慮伴隨著張小滿身邊的每一個人。
同樣讓人疲憊的還有隨時待命的狀態。有天晚上九點,一名同事收到領導要求改稿的反饋,但他已回到住處手邊沒電腦。「電腦是工作的武器,」領導說,「這個習慣要改,得做好隨時響應的準備。」十分鐘後,這名失去「武器」的同事回到工位改文章。
在大廠的1480天裡,張小滿經歷了七次績效考核。第一次考核拿到倒數第二:不合格,需要提升。後六次都是中間位置。但真正引發她內心震盪的,只有那唯一的一次不合格。
對中國互聯網行業來說,2021年是轉折之年。那年春天開始,身邊同事陸續被裁。到2023年,同事們更在內網上公開談論裁員。
2023年4月,她和公司的勞動合同已滿三年。「正常情況下我5月就能續簽,但五一過後公司遲遲沒有通知,我就意識到可能要被裁了。」「一個人在職場被邊緣了,你的老闆、同事會給你很多信號的。」領導找她談話前一天,她剛拿到上半年考核結果,依然處於中間位置。主管給的建議是:要盡最大努力補齊複合能力,打造別人不可取代的能力。
儘管已有心理準備,領導攤牌那一刻,張小滿仍難以控制情緒,眼淚流了下來。「我不是怕丟工作,也不是挫敗感,而是有一種很強烈的被物質化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像一個東西一樣被這個體系拋棄了。」
轉機很快出現,她得到轉崗機會並通過面試。但新崗位繁複的工作流程讓她難以適應,壓抑感越來越強。她原本想找領導聊辭職,結果對方先找來了,她也就順其自然地走出大廠。「第二次被裁員,我沒有那麼難受,算是以一種比較輕盈的狀態離開的。」
離職那年張小滿34歲,是整個小組中唯一已婚未育的女性。大廠基層管理者許沖告訴她,績效和年齡是硬性衡量指標,「職場只是對女性更殘忍,並不是對男性不殘忍。」
張小滿把這個待了1480天的地方稱為「白領的水晶宮殿」。2023年底,她的第一本非虛構作品《我的母親做保潔》出版,那是利用大廠工作間隙寫成的,在上下班地鐵上用手機一個個敲出來。出書後反響不錯,同事們私下向她打聽,臉上搖曳著不可思議和殷切讚揚。
《大廠小民》是她第一次「職業化」寫作,那時她已經從大廠離職,有了更規律的作息,「沒有領導在頭頂盤旋,沒有人設置KPI」。回過頭看,在大廠的那幾年雖身處邊緣,但讓她獲得了一種橫向視角,有機會去觀察大廠裡迥然相異的世界。「我其實從沒有被系統吸附或從未完全投入進去過,所以才保存了自主性,獲得了超越視角。」
對於下一部作品,張小滿有了初步構想:一是女性視角的生命體驗——她在深圳生活十多年,每天都在寫日記;二是她龐大的家族——母親有九個兄弟姐妹,自己有二十多個表兄弟姐妹,橫跨80後、90後和00後,很適合作為社會學或人類學樣本研究。
這兩年,張小滿大部分時候都在客廳的木桌上寫作,木頭椅子讓她的腰更痛了。這時她會想念大廠裡的人體工學椅,但她確信自己不會重返大廠。「你放棄了一種東西,選擇用另一種方式生活,那就繼續做下去。所以我不會再回去了。」
2026/05/05 07:36
轉載自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260504003517-260409





